(I)
“双手弯成水百合花瓣的弧度，掌心相对划一个完美的整圆。”念着口诀照做，案板上的一团散乱的杏仁糖稀神奇地化成了苹果形状。再将绒毛笔蘸上粉红色画在上面，几可乱真。
制作杏仁糖是少女的专利。每年六月的收获时节，新采摘的杏仁带着微苦，合着蜜浸的苹果和糖粉，捏成赋予不同意义的形状，送给长辈、好友和心上人。
“
我…還屬於少女嗎？”检视的目光掠过自己的手臂，没有寻到皱纹。
决意不再去想的事却又侵占了心头。克蕾雅强迫自己驱走这烦扰，用黑笔在“苹果”表面画上麻点。
杏仁糖是年年都要做的，邻里几个要好的姐妹都相互送出不少，也有些送给年长的阿姨婶婶。然而和别的姑娘相比，她可以派送的对象仅限于此。
“克蕾雅，你还没有心上人么？”那些老妪收下糖果，总不能只说谢谢二字。“或者，不去看看你的爸爸？”
心上人？爸爸？无数次选择遗忘的记忆，又在眼前重合。
忙乱不能驱走心乱。于是她将做好的苹果形糖块放在篮子里，决定去探望那个很久没有往来的人。
(II)
回忆，袭来。
一段故事的结束，又一段故事的开始。陈词滥调却无法挣脱。
结束的那一章称为峥嵘史。伴着战友的消逝强忍泪水，狠狠挥动手中的剑终于将它封印，就好像童话里“打败了恶女巫，公主和王子得以团聚”。
那么团聚之后呢？断章于此没有下文，其实根本没有公主和王子。
“接下来的，由我们自己书写吧。”好像看穿了克蕾雅的心思，拿基这样说，“我们的生命并不像童话书那样，行文到最后一个句点就停止。真正的人生 ，精彩才刚刚开始。”
拿基总这样自说自话，其实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克蕾雅也总是选择相信，逝者不能追回，彼此已成全部。当她发现昔日那幼小的身影终于成长到超过她的高度，而不知何时起，她也越来越多地作为跟从的角色。
也许是受伤者太需要治愈的缘故。在战火中幸存是天意注定，更应彼此相惜。她决意埋藏下所有的旧痛，和拿基一起续写童话里没有的那部分，权当作重拾人类身份的契机，努力地活下去，或可以此告慰那些已到达彼岸不能再相见的灵魂。
纵使书写起来不那么精彩。如果仗剑天涯可化作一篇华耀的文字，那么埋剑归隐的续写必然平淡无奇，甚至琐碎不堪。几乎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努力适应着平凡的新角色，努力适应着人类的环境，努力适应着在众人目光包围中放下隔阂。这一切远比昔日伪装后潜藏在人堆里来得困难。作为回归人类生活的代价克蕾雅都欣然接受，毕竟现在才是真正的生活，毕竟她有拿基在身边。
于是在所有忙碌和容忍之后体尝到一点点的欣喜。终于可以去追寻小小的幸福，那是战士时代被迫放弃在记忆的尘埃中还要追加一道公认其为“可笑”“浅薄”封条的愿望。伸手即可摘得的果实令追求也更迫切。迫切到义无反顾地投入进去而容不得仔细思量，以致很久以后才发现将重要的一条给忽略掉——一切故事都是围绕矛盾而生，现实与故事的区别就是矛盾不得解开而现实也不会终结，它会卡在不尴不尬的境地继续下去，自然而然。与子偕老的浪漫脆弱不堪，就在双手十指相扣四目终于可以认真地相对然后不再想其它时的时刻，体内的暖流骤然冻结。期待，冲动，兴奋，全部被压抑下去，被她自己。
濒临觉醒的感觉袭来，如此熟悉，如此心惊。
一步之遥，作为战士的本能在警告她绝不可以越轨。有如战斗时一样，克蕾雅只能硬生生抑制住——抑制住本属于人类的情绪。
一日为银瞳，永生为半妖。到底不能变回真正的人类——她也免不了这样结论，多少自暴自弃了一些——却正是因为不想失去人类的身份。
然而倍增的失望怎能轻易忘却。
“那么，我们保持距离吧。”他又自顾自说起来，前半句听得人心寒。但拿基的脸上带着总是带着笑容，好像没有什么他应付不了的情况——
“保持一指的距离。”
仿佛是书典里所谓柏拉图式的关系——那是谁？存在过吗？不重要，就像圣都里供奉的奥古斯特女神不也从未具现。而对于实实在在的人，这便是反复尝试着接近又无奈地止步之后的唯一选择——他的或者她的选择。童话之外的现实，并不是付出努力就可以收获一切。
然而真的可以吗？一指间隔，仍旧在同一屋檐下。克蕾雅依旧接受了，没得拒绝。至少在别人看来相安无事，索性在可以归为“别人”的群体里也不乏类似的关系。人类就是如此，眼之所见的“事实”与背后的“真相”总可以差之千里。同样的，她服过药可让眼瞳恢复了颜色俨然贵族千金，可谁能知晓她身上那道黑色的疤痕和沾染过的污浊血液？
可悲的相似。
努力过后未得回报，就会怀疑是否真的努力过，怀疑是否有必要继续。安宁的表像在怀疑的气氛中慢慢剥落，露出内里的不安和焦狂。恐慌中她意识到一贯的冷静不复存在，而偏偏拿基却好像安于现状，“这样很好啊“”只要你幸福我就幸福“”我们可以不要孩子“之类，他的笑颜显得如此令人烦躁。
新的矛盾堆积在眼前。到底要不要向所有人说破自己的秘密？还是依旧以少女的身份打游击方便继续隐瞒。凭着不老的身躯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回避选择，而拿基那边未老先衰的征象已经找上了门。凡人本就不该拥有足以斩击妖魔的能力，透支的代价迟早要偿还。克蕾雅明白，为了实现活着重逢和并肩战斗的约定，他在不为人知处付出了多少。
感激，愧疚，搅结在一起。可气的是他却依然保持着恼人的笑容，在他已不年轻的面孔上。
当那张面孔不年轻到与克蕾雅的样貌足以产生代差之后——好像也不是很久——拿基又一次兀自做出了选择。
“你看，我老得像你爸爸了，”蹩脚的玩笑一般，以致后话都令克蕾雅始料未及，“那么就当我是你爸爸，好吧。”
好吧？！
这次不是玩笑，他甚至根本没笑。标准的中老年口吻和底气不足的发音依然饱含不可抗拒的无形之力，没商量地将克蕾雅置于不能作为的境地。
反正从来就没有海誓山盟过。
之后大段索然到不愿以时间计量长短的日子，却足以令克蕾雅再次吃惊于拿基对新角色的投入，即便只是似有还无的微弱变化却依旧可以察觉——是在真的衰老还是故作沉稳？
须得承认，她渴望的始终是正面的双臂相拥多过从背后轻轻为她披上外衣，虽然后者一样的温暖。不禁凝视着自己不争气的肌肤，竟仍未添一丝皱纹。一直如此。
“
這就是我可以作為‘女兒’的資本？”
现在成为了“女儿”和“女儿家”的区别。
人生当真不似童话，看不到尽头的句点，却又启新的一章。如全部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无端敏感，总以为自己在为对方的感受着想，发觉“我这把老骨头不该拖累你”。发觉距离也许是唯一的解药。
“找我的话，在西方的保加村。”他留下简短的信，趁着夜色不告而别——结尾以父亲之名义落款。假寐中克蕾雅眼看着那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没有追上去。
没能选择，或无力选择。心中已隐隐接受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现实，只是由于胆怯而加速了进程——两个人的胆怯吧。
最后留在记忆里的脸庞，是两张面孔重叠在一起。
后来的相当一段日子她都没法在同一个地方定居下去，不是为了隐匿身份。陌生人迟早会变成熟人，而熟人的目光射在体肤上总是灼热如烧，会令她心悸不已。就像遥远的童年记忆里迪妮莎这样说过：“我睡不惯人类的床”。
同样的，不论迁徙到何处，“克蕾雅，你还没有心上人吗？”“你和父亲的关系不好吧？”和纤纤少女的外表一样，如永不能愈合的遗症。
(III)
炊烟升腾在保加的上空，难掩些微的萧瑟痕迹，毕竟是多次化为废墟，又重建。故乡，不知这样称呼还对谁有着意义。为什么他选择回归这里，一块抛弃过他的伤心地？
克蕾雅也不是第一次来访——即使以“女儿”的身份。不过按年头算起来早该发展成为“孙女和爷爷”的关系，想必拿基他已经自作主张地升级过了——如果还没忘了她的话。克蕾雅努力想象着拿基现在的样貌，以便做足心理准备。然后轻轻抖落旅途中的风尘，查看篮中的杏仁糖没有融化，径自快步来到拿基的房前。
门没有锁，像是等待来访者一般。不由催生出一小股期待和激动弥漫在眼前，她甘愿不知所措。顺着被推开的门，望见光线正对着的位置，摇椅上佝偻着的身影仿若回到数十年前，多像当初认识的少年啊。然而幻象即刻散去，苍老的擦脸上显出真切的沟壑，光阴无法被愚弄。
老人的视线全部落在手中摊开的一本书上，全然没有发觉探访者的到来。
克蕾雅轻轻走上前去，定睛看到跨页上相拥的双生姐妹正安详地闭着双眼。竟是一本童话。独居时也曾翻看过，依稀记得内容是说两姐妹惨遭不幸，虽然最后得以升入天堂，但最悲伤的段落还是令人无法释怀。拿基也会为之动容吧？失去了太多可能会坚强，可能更敏感，也可能更麻木。
忽然才意识到，对他的了解几乎止于初识的几年。
那么——他是如此的想要孩子吗？克蕾雅几乎认定。一股愧疚夹杂了模糊的愠怒打乱了心绪将她带回现实。眼前的拿基正双手轻轻捏着书页的边缘将它捧起，脸颊几乎要贴在画纸上似来回婆娑却又没有接触，生怕玷污了纸上的人像一样。借着门外的阳光克蕾雅看到他眼侧闪动的晶莹，竟强忍着泪水。上一次见他的泪光是什么年月？宛如隔世。
终于再顽固的坚持没能阻止泪滴落在纸面，画格中的姐妹瞬间变得凹凸不平。他反应过来，慌忙将脸移开，双手不知所措地想把书页恢复原状却又不忍碰触。
“即便将你捧在掌心里，依旧不能越过一指的距离。”
含着泪腔的，有如年少时的嗓音。然而即使少年时何曾如此？至于那是感慨还是矫情，克蕾雅不想去分辨，酸痛驱走了愠怒占据了全身，她还想顽固地回击道“都捧在手里你还想怎样”，但终究没能说出。
“
那麼，究竟你我距離又是多少？”心头如是呐喊，早已不是第一次。
因而她分明知道答案。一指之隔，并未离得更远。最最尴尬的境况。“
如果你我的心從未接近，如果我與迪妮莎都可以從未相識……”思绪再度于同一个设想终止，再度回到现实。
他也是。
“啊——你来了…”
老人回过神，擦着泪水强装镇静，避免与克蕾雅四目相对。他努力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自向橱柜摸索过去，脊椎的弧线在克蕾雅眼前一览无余。屋里飘着熟杏仁的气味，是古老的制糖工艺。谁说男人就不可以制作杏仁糖呢？拿基他也闲来无事动手解闷吧。
或者是，“
和我一樣，無奈地排遣孤單？”
“来，尝尝我——为你做的糖。”一模一样的苹果形状，若隐若现的粉中带青，精致到用朱古力点缀了虫眼。从橱柜里取出来，好像还带着余温。怎么可能，那多半是终于感受到拿基眼里的期待而伴生的错觉吧，其实早已凉透，气味也更纯。环顾房内的陈设井井有条，倒也没有颓唐之象，不知村里有没有人也登门来照顾他。视线转回他身上，拿基的正看向这边，看向她还是她手中的糖？他眼睛里流露出消失已久的期待，又像是达成愿望之后的欣慰。
相见的欣慰。
现在换成克蕾雅不敢直视拿基的双眼了。于是将“苹果”托在手中端详，顺便用它挡在眼前。“呃，做得比我更好呢。”她心里说。老人又坐回椅中，半响两人不语。都自信还保持了可以不用说话的默契？但愿吧，但愿弥漫在这淡淡的杏仁芳香里，默契也可再持久一些。
期待在凝固的空间里渐渐越界。她始终是自知的，遗传自战士的自觉。
让女士等待不是很失礼么？
沉默得也太久了，简直不可能再有转机。渐渐适应了屋里的空气闻不到特别的气味时，将挡在视线前的糖果移开，看到的只是迎面的凝望。暗淡的瞳孔有如童话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只一个“Fin”字节上已然堆积了砖石，将续篇的可能堵死。
“对不起，”她恍惚听到，“我的生命里，再没有可与你分享的事物了。”
幻听而已。因为现实中不会有表明结末的字眼。
于是，那男人满脸皱纹里终于又挤出了讨厌的笑面。
“克蕾雅，找到喜欢的男士了吗？”
夺门而出。
快步奔跑在记忆中拿基追上来的小路，那是第一次相遇。然而再不会有谁追来了。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不需为此纠缠为此
承认吧，这次是自己做出的选择——选择了结局。
发觉手中还捏着那只“苹果”，狠狠地一口咬下去。嘴张得太大，烘焙过的杏仁让糖果也更甜腻，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痛，快。
“終究……我們不能不放棄彼此。”
横下心，将最后一点繁乱彻底扫清。
如果是這樣，那麼就讓時間再替我選擇一次。反正時間對兩人本就是不對等的事物，一切很快就會過去。
终于将那一整块杏仁糖吞了下去。不会太久，留在口中的余味也会全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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