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我在整理房间的时候偶尔翻到那个仍然散发着熟悉的金属味的弹壳时,记忆里那泥土的味道似乎早已在9年的岁月中被磨灭殆尽了....
我拨开眼前的灌木丛,小心的探出头去。三十米之外一片稍显诡异的空地上一切如同往日一样安然。9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这片不大的空地上,空地另一侧的小路蜿蜒通向山下,除了空地的中心多出一一顶破旧的军用帐篷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几只翠鸟停留在树梢上,不知疲倦的鸣叫。
我静静的听了一会翠鸟的鸣叫。没有任何东西打断它们。如果树林里真的隐藏着一支部队,它们不可能还是如此的悠闲。
一切正常。但是我还是感到一丝不安。我决定等到光线不这么强烈的时候再采取行动。
据说这九度山是战国时代流放名将真田昌幸父子的地方,不过现在,这里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年的迹象了,不,也许在几百年来,这座深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态,反正,战争和它无关,就是这么回事。
我伸出手去,将随身携带的武器一件一件加以检查。七式5.56mm突击步枪已经只剩下最后38发子弹了,但是也足够射击之用,虽然光学瞄准镜的损坏让我对有些磨损的机械照门很是怀疑。军刀已经不如以前那么锋利了,毕竟这三年来它一直被用来劈砍树木而很少被磨砺,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打磨军刀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不敢想象。而最后剩下的一颗手雷被我小心的缚在腰间,希望它依然能够起到作用。
至于反坦克导弹发射器和那三发弹药,由于实在是太累赘,在三年前我离开部队的时候就已经被扔掉了。
三年,我已经独自在这片山林中生活了三年。
三年前,那是2010年。我还是第57机械化步兵联队第2大队的一名伍长。我们遭到了神圣不列颠帝国的侵略,我们在阻挡滩头登陆的攻防战中失败了,关于那场战斗,我仅仅是记得原田大尉在开战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对方的狙击兵打死了,最后我们在那被叫做Knightmare Frame的怪物的追逐下不停地溃退,因为车辆不够,步行的人中不断有人掉队,最后,我被一个叫草璧的中佐占了位子,在步行跟随了大队1天以后也掉队了,身后还有不列颠军的追赶,我们不得不分散逃入山林,分散之前,代中队长藤林中尉向我们下达了分散隐蔽,等待时机的命令。于是我们携带着自己的武器和少的可怜的那一点食物,进入了山林。
三年了,这三年来我不断的看到以前战友们在我眼前死去,有时候我会掩埋他们的尸体,也有的时候我掩埋的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因为其他的肢体已经被各种动物给分享了,他们有的是死于与不列颠搜索部队的遭遇,但是更多的是死于恶劣的自然条件。虽然在山林里我们不需要为食物担心,但是在这里我们毕竟不是主人。走在山路上不小心在脚底划出一道伤口,几天后你就可能死于致命的破伤风。一条看起来如此美丽的山泉,却有可能隐藏着足以致死的毒素。
还有孤独,那是致命的孤独。记得进山的头一个月,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不顾一切离开这里的冲动。每当我在夜晚惊醒,万分惊恐的发现就在不远出逡巡的野兽那一双双绿色的眼睛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的疯狂射击,白白浪费不多的弹药。那段时间,我不时能听到各处的山林中爆发出来的枪声,这些枪声提醒了我并不是只有我一人在忍受孤独,但是这样的行为同时也给不列颠的士兵们的搜索行动指示了明显的目标,往往第二天清晨就会有夹道欢迎的直升机向我们倾泻火箭弹。他们并不在意火灾,因为Knightmare Fram的装甲远远比人的皮肤耐热,即使大火将整座山烧毁,相信他们的指挥官仅仅也只会提交一份检讨。不得不承认,我能在数次的火灾中生存下来,靠的完全是运气。
我也曾与其他战友们取得联系。开始的一段时间,这并不是受人欢迎的举动。大家都害怕他人的到来会危害自己那小小领地上的平衡,会惊动不必要的野兽,甚至是引来不列颠的搜索队,于是每个人都利用自己的装备和专业知识把自己的地盘改造成危险的陷阱沼泽。看似平坦的地面,很可能会有尖刺陷阱,那些浓密的草丛中多半隐藏着危险的绊雷,由于地物过于复杂,通常对付绊雷线的重垂法在这里并不适用,所以我从来不离开自己熟悉的“领地”,而且就算是在领地中,也从来是十分小心地行动。当整个山林里活下来的人数低于某个数字之后,大家才开始互相联系。我们在灌木丛中的某些地方设立了信箱,设立了只有我们能明白的联络方式。但是长久的孤独生活,已经让我们不再习惯于人群。我们只有变成彻底的野兽,才能够适应这个充满敌意的自然。
很多人最终无法适应,而走出了山林,去面对不列颠人,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枪口,或许是集中营,也有一些人选择更直接的方法,就是让一颗子弹穿过脑袋,自己结束这漫长的监狱生活。对,监狱。这片山林就是我的监狱,我走不出去,别人也进不来。
但是,我还存有一线希望。我知道,当日本人的反抗掀起的时候,就是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走出丛林的时候。
现在,这个时候到来了吗?
近三个月以来,我都没有再发现任何以前同伴的踪迹,也没有在公共信箱里发现他们的任何讯息。但是三周前,我意外的在那里发现一张纸条。谨慎起见,我没有动这个显然不是我的战友们留下的信件。此后的几周里,我在其他的信箱里又多次看见了同样的信件。
每张纸条上的内容都是一样的:“第57机械化步兵联队西泽大佐命令:所有原属该联队管辖的士兵,即日起全员集合。”下面用通用的密码写明了集合的地点,并标明了西泽大佐的个人徽标。
如果不是这个徽标,我会将之视为不列颠的又一次搜捕行动的。但是联队长的徽标是无比确切的证据,因为这些徽标的暗记是无法仿造的,这些纸条确实是西泽联长亲自书写的。
十天前,我就来到了这个指定地点附近。几天下来我都没有发现整个地区有不列颠搜索队活动的迹象。西泽大佐确实在这里,就住在帐篷里,几乎每天都可以看的见他在空地附近活动。我还是没有看见其他的战友们,整个附近地区似乎只有我们两人的存在。我在暗处,他在明处。
今天,我终于决定与他接触。
我又多等了二十分钟。看看周围的光线已经变的昏暗,我最后一次整理装备,握紧步枪开始穿越灌木丛。我沿着逐渐黑下来的阴影迅速穿过将近三十米的空地。
西泽大佐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到来。他从帐篷里走了出来,我注意到他没有穿军装,也没有佩带任何武器。
“是谁在那边?”但是声音却仍然是三年前战前激励时的大佐
我双腿并拢,立定行礼:“报告长官,第2大队工兵队伍长田中誉前来报到!”
大佐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似乎他也感到非常激动:“真的是你吗,田中?工兵队的通讯员田中?”
“报告长官,是我!”我的内心又何尝不是百感交集。
“活下来了,干的好啊!伍长!你知道其他人的消息吗?”
“报告,我也不清楚!我们退入九度山的时候有297人,这几年大概还剩下不到10个人吧!我也很久没有得到其他人的消息了。”
“是啊,三年了啊……既然你来了,就先通知你吧。”大佐的声音突然变的略带犹豫。我依然保持着立正的姿势,我明白他一定带来了我们等待已久的命令。
“军部第2334号军令:我国已经战败!兹命令全体军事人员放下武器,就近向不列颠帝国军部队投降,并妥善保管各种物资为要………….”
大佐的声音突然之间变的很遥远。我们战败了?我们居然战败了?这三年的辛苦,无数个生命垂危的瞬间,所有面对着丛林无法入睡的夜晚,这一切都随着这一张命令而失去意义了?
我看着对面的大佐。似乎第一次发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原本魁梧的身材似乎也有些佝偻。
我拿起枪,将弹匣退出枪膛,将军刀从腰间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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